何謂真空

           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我莫名其妙地把“要活到一百歲”當成人生裡其中一件非常堅持的事，堅持在任何情況下，就是死撐也要堅持活到一百歲那一天。不過，在這幾個月的時間內，我的想法改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要趁還有機會的時候，好好珍惜身邊的人。”——這句話，我似乎再也說不出口，因為那好像是再怎麼做也會覺得不足的一件事。現在的我，真心地希望能和家人一起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，就算讓我減壽我也心甘情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樣的痛、那樣的遺憾，一次就夠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還記得上一次在鍵盤上敲敲打打，完成我第一篇以“爺爺”為主體對象的文章是在不久前的學校假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近幾年來，我開始對爺爺和奶奶非常疼惜。必須承認的是，他們在我心中的分量甚至超越與我朝夕相處的父母。對於這點，我本身也感到驚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自我懂事以來，我就沒見過爺爺、奶奶同住一個屋簷下。對於他們過往的“恩恩怨怨”也聽了不少，好像就是不能碰頭的夫妻關係。說是恩恩怨怨，一點也不為過，因為奶奶好像對爺爺真的有許多不諒解，或許能說是難解的心結。對於奶奶滿腹的不滿，我可是從小就聽奶奶在我耳邊念個沒完，也因此，奶奶的嘴在當時幼小的我的眼裡，簡直就是個犀利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不記得奶奶到底和我們一起住了幾年，但在爸爸把爺爺接回家住以後，姑姑就買了間房子，而奶奶也搬過去和姑姑一起住。總而言之，老夫妻倆從沒辦法在同一個空間，呼吸同一片空氣太久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對爺爺的記憶是從我十歲以後才開始的，因為在那之前，爺爺都不住家裡。爺爺是個過度瀟灑的人，一生投入佛學，四處傳授佛家理念，且時常施贈與貧弱。對於爺爺待人處事的態度，我一向非常欣賞，但也正是他那仗義疏財的性格讓他得不到家人的諒解。在外人和身為孫子的我看來，他絕對是個的百分百的好人，樂於助人，為後輩行善積德。可世事總有兩面，讓自己的家人縮衣節食，卻把錢捐出去的後果便是讓持家的另一半滿肚怨念的根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與奶奶的愛抱怨相反，爺爺不會道人長短，但他卻有說不完的故事。老實說，我曾經對於兩位老人家的存在，感到有些不耐煩，因為他們一位總有說不完的故事，另一位則總對瑣事“念念有詞”。每每回想起自己曾有過的這種想法，就覺得自己實在是非常地不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知道是不是隨著歲數慢慢增加，思想也漸漸長進的緣故，我開始懂得照顧老人家的感受。時常就算有功課要寫，我都還是會坐下來聽爺爺講故事，坐在爺爺身邊陪他吃完午餐。


           然而，隨著爺爺的年紀越來越大，他的聽覺和視力也漸漸衰退，跟他溝通開始變得吃力。同一句話需要在爺爺耳邊大聲喊很多遍，他才能聽清楚。一開始，我會把想說的話寫在紙上讓他看，可過了一段時間後，爺爺的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，跟他溝通就變得更困難了。爺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，所以接下來，我們之間的對話也就越來越稀疏。到最後，他甚至連房門都不出了，乾脆讓我把食物端進他的房間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人老了之後，身體功能的退化是避免不了的，但因為是發生在自己的親人身上，我開始感到傍徨。我對爺爺一直不出房門，吃飽就睡的情況感到不知所措，深怕他越是不出來活動，身子就會衰弱得越快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果然，不出幾個月，爺爺開始失禁，雙腿也開始變得無力，家人見狀很是擔心。叔叔和伯伯建議要把爺爺送去療養中心，因為白天家裡沒有大人看守，爺爺行動又不方便，若是爺爺上下廁所需要人攙扶，或是不小心跌倒，我一個小孩也沒辦法處理。爸媽雖然不捨得把爺爺送去療養院，但考慮了種種因素之後，決定開口詢問爺爺的意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結果當然是，爺爺非常不願意去療養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反對！非常反對！反對到底！”我只敢在爸媽面前說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幸好，爸爸說要尊重爺爺的意思，他說不去，就不去。所以，那一次，爺爺沒去療養院。我說的是，那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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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大約一個星期後，爺爺在屋裡摔倒了，當時家裡只有我一個人。我寫功課寫到一半，突然聽見“碰”好大的一聲，便直衝向爺爺的房間，只見爺爺趴倒在地上，衣櫃倒壓在他的身上。我急忙用身子把衣櫃頂了起來，但我沒力將爺爺扶起來。爺爺的褲子都濕了，想必是想起來上廁所時絆到衣櫃摔倒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爸爸和叔叔接到我的電話之後便馬上趕回家。爺爺的身子實在太沉了，叔叔和爸爸好不容易才將他扶到浴室清理身體。好在爺爺沒有受傷，但他過了好久都還是迷迷糊糊的，所以爸爸把他送進醫院檢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一天，全家人聚在我家客廳，談了一個下午。談話的內容，我不說，也應該很明顯了。我在一旁靜靜地聽，然後心裡一陣歇斯底里地吶喊：“我反對！非常反對！反對到底！反對反對反對！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結果，反對……無效。爺爺出院後沒有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（閩南語）阿公，你乖。要乖乖吃藥，把身體顧好，等你的腳能走了，我就來接你回家。”我的視線被眼淚弄得模糊，爺爺抓住我的手，抓的好緊、好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可是那次之後，爺爺的腿一直沒有好起來，只是一直消瘦下去，然後小腿肌肉開始萎縮，然後不管我怎麼幫他按摩，他的腿也沒有感覺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爺爺沒有回家。一直到2011年11月30號那一天，爺爺都沒有回家。爺爺沒有回到我以前每天放學後會陪著他吃飯的那張飯桌，沒有回到他曾每天坐著講故事給我聽的那張椅子，沒有回到那個曾經充滿了他慈祥笑容的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1年11月30號那一天，我不在爺爺身邊、不在我家、不在石頭鎮、不在馬來西亞。我在鄰國新加坡的一所理工學院上課。因為忙於課業，我已經三個星期沒回家了，也三個星期沒到療養院探望爺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思鄉之愁只有離鄉的孩子知，但當時這離鄉的孩子卻不知下一次回鄉時就不再是去‘探望’爺爺，而是去‘祭拜’爺爺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捷運上，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、越來越模糊。看著手機裡我媽傳來的信息，我用力地擦拭眼淚，反复重讀着：“琪，你功課還是很忙嗎？這幾天有沒有空回家一趟？阿公……阿公剛過世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沒有看錯嗎？信息裡是說……我沒看錯嗎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沒有馬上打電話給我媽，我只是一直看著手機裡的那封信息，我什麼也沒辦法想，眼淚就一直流、一直流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我要馬上回家，我要馬上回家，我要回家，現在馬上回家。“是我當下的心聲。可是很晚了，我沒辦法回家，怎麼辦？很晚了，沒有巴士，我沒辦法回家，怎麼辦？我的思緒很混亂，心揪成一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一整晚，我的腦袋裡擠滿了和爺爺聊天的畫面、陪爺爺吃午餐的畫面、爺爺生日時吃雞蛋麵線的畫面，然後爺爺被衣櫃壓倒在地下的畫面，還有我握著他的手，跟他說我會帶他回家的畫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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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 隔天早上，回家的那斷路好長、好長。巴士開得好慢、好慢。我的眼睛好腫、好腫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守在殯儀館的前兩天我都不敢靠近爺爺，因為我只要一靠近他，我就會感到全身不自在，心裡很不舒服。我想看的爺爺不是躺著不動的爺爺，不是躺著的他。爺爺最喜歡喝麥當勞的咖啡，可是我把咖啡擺在他面前，他都不喝。他不喝我買的咖啡了。我一步也不敢靠近爺爺，我就是沒辦法靠近他。那兩天，媽媽買了好多爺爺喜歡吃的食物，擺到爺爺面前，然後又收回來，他就是沒吃。他不吃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一切太不真實，看得我頭好痛、眼睛好痛、心更是痛得難受。我感覺我全身都揪在一塊兒了。我硬是坐在離爺爺最遠的地方，就是沒辦法靠近爺爺。我嘗試過走近，但每一次一靠近爺爺，我就會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直到出殯前的那一晚，我整理爺爺的遺物時，發現了一本爺爺親手抄寫的佛經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佛經裡有一句說：了潔皈空、皈空家鄉、家鄉就是真空

（註釋：了者了無一物、潔者清淨無染、即了心了意、靜坐蒲團、身心清淨、就是空、故謂之皈空也。既以皈空、就寻着古家鄉、無善無惡、至善至地、天外之天、就是勝景無邊、快樂無窮也。）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明白了。我一直耿耿於懷與我對爺爺說過要帶他回家卻未能實現的許諾，但在那一刻，我明白了。爺爺或已“皈空”了吧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我把那本佛經緊緊地抱在懷裡，走到了爺爺面前，把佛經翻開，一句一句地念、一句一句地念給爺爺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的心異常地平靜，看著睡得很安詳的爺爺，我對他說：“（閩南語）阿公，對不起，阿琪不孝。不管你在哪裡，阿琪永遠都是你的孫女。若是真的有來世，我還想要做你的孫女，我還想好好孝順你。若是你成為神仙，不投胎了，那你也要做我永遠的神仙阿公”。然後，我對爺爺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或許，看到這裡，有些人會覺得很荒謬，或者很像電視劇裡不合邏輯的情節，不過不管你相不相信，我所寫的都是真的。爺爺透過那本佛經跟我說了很多話，而我明白他想說的。那一晚，我好像感覺得到爺爺就在我的身邊似的，半夜的殯儀館特別冷，我的心卻異常溫暖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一晚，我翻著爺爺的遺物，一件一件地看。那裡面有爺爺寫給他媽媽，我曾祖母的家書、爺爺在泰國傳教時收的幹女兒和乾兒子寄給他的信及賀年卡、爺爺以子孫的名義捐錢布施的留據、爺爺的佛經和佛書、護照，還有簽證。那一晚，我抱著佛經在爺爺面前來回繞了好多圈，一邊繞，一邊在心裡對爺爺說了很多話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出殯當天，子孫向爺爺行禮時，我磕頭磕得好用力，眼淚也再度崩潰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說真的，最可怕、最令人難受的不是當你看著親人躺在棺材裡一動也不動的時候，而是當你在火化場親眼目睹他被推入火爐的那一霎那。那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，我每次回到家鄉想去拜祭爺爺，都很排斥用‘拜祭’這兩個字，我都會跟我媽說我想去‘探望’爺爺。雖然我已經接受爺爺已過世的事實，但我心中人荏有缺憾。和爺爺相處的時間僅短短十年，我卻因年幼無知而錯過了多少次好好與他相處的機會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人生在世幾十年，珍惜家人也才那幾十年，卻沒能珍惜得徹底。或許，“珍惜”是件能做不能說的事。又或許，“珍惜”是件怎麼做都會覺得不足的事。現在的我，真心地希望能和家人一起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，就算讓我減壽我也心甘情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因為，那樣的痛、那樣的遺憾，一次就夠了。

*以上是小妹第一篇完整的短篇故事，98%真實，1%記不起亂掰，1%眼淚弄濕眼打錯。請多多賜教！讀後感是熱烈歡迎！>.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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